顾沅青

日暮东风怨啼鸟,落花犹似坠楼人。

五、散天花娇声逞才能 泼飞醋低语陷迷魂

   话说刘大麻子、马勒沁到了大厅一看时,只见议事桌上已简简单单搭起了一个戏台子,早有几个拉琴敲鼓的在那里预备着。一旁的几张桌子上摆满了酒和肉,除了醉花,其他金刚早已各自就位,只剩他们两个匆匆入席。

   座山雕见众人到齐,遂命奏乐开演,一时间胡琴咿呀拉起,接着锣鼓声都响了起来,众人有跟着乐声摇头晃脑、伸出手指来拍板眼的,也有傻看着戏台、吆喝着让崽子倒酒的。

   刘大麻子勉强耐着性子听完前奏,伸手拿起桌上的瓜子儿,伸嘴正要磕时,却转眼瞧见了戏台上走进了一位粉面朱唇,高梳云髻,满头宝石簪花的美人,不觉呆住了,只见这美人穿着古装长裙,肩上披着一条长长的五彩丝带,伴着胡琴再度响起,他也跟着眼波流转,把肩上彩带以手扬起,做出一副虔诚姿态,接着轻启朱唇,只听得他唱的是:

云外的须弥山色空四显
毕钵岩下觉岸无边
大鹏负日把神翅展
迦陵仙鸟舞翩跹
八部天龙金光闪
又见那入海的蛟螭在那浪中濳
阎浮提界苍茫现
青山一发普陀岩

唱到此处,琴声加快,奏起来,台上的美人一面舞着彩带,一面又唱道:

观世音满月面珠开妙像
有善才和龙女站立两厢
菩提树薝蔔花千枝掩映
白鹦鹉与仙鸟在灵岩神巘上下飞翔
绿柳枝洒甘露在三千界上
好似我散天花就纷落十方
满眼中清妙景灵光万丈

末了又转奏,美人接着缓缓唱道:

催祥云驾瑞彩速赴佛场

歌罢,便双掌合十,俨然天女下凡,度化众生模样。

   歌停曲毕,台下众人顿时一片喝彩,叫好声源源不绝,其中莫若座山雕的叫好声最多,刘大麻子见座山雕如此高兴,便疑惑的定睛向台上细看,这一细看,不由得顿然醒悟——原来这位美人不是别个,就是醉花。

   原来方才醉花奉了座山雕之命演了这出,一心只想在众人面前大放异彩,于是挑选了最鲜亮的服饰头面,小心翼翼化了妆,吊了嗓子,把一切备的妥妥当当,果然一上台就惊艳四座,醉花心中也暗自得意。此时演出完毕,正要下台卸妆去,却不防那里座山雕叫住了他,要他给众金刚敬酒,醉花只得款款步向酒桌,举起一杯斟的满满的酒杯对着众人以京白娇声说道:“天女在此,敬各位大爷一杯。”接着一个仰头把杯中物一举干尽。
  
   众金刚都高声叫好,然后一齐蜂拥上来将他团团围住,个个口内说的尽是些轻浮调戏的话,还有几个大胆的,竟直接将他肩上的那条彩带拿起来把玩。

   醉花起先还拿着言语假作媚态,后来看见他们如此,便恨得一把伸手将那彩带给拉扯住,再向那边座山雕嗔道:“三爷!”座山雕见此情形,先是没忍住笑了,然后才向众金刚骂道:“犊子玩意儿,还不快把东西还人家!”那几个方把彩带丢还给醉花。马勒沁在一旁看了笑道:“可了不得!天女没了这玩意儿可就回不到天上去啦!”一撮毛接口说道:“哟嚯,怪不得这么着急呢!”众人听了,都笑了起来。

   众人取笑了一阵,方叫崽子们撤去戏台,上桌吃饭。醉花也自往后面去卸妆,卸完了妆,化上平日妆容,仍上来与大家同吃。桌面中央盘子上摆的正是金雕今日猎的那只野狐狸,早剥了毛皮,以碳火熏烤得香味满室。座山雕命众金刚各自分着吃去,众人起先还不敢动手,是座山雕自己先下手撕了一只狐狸腿起来吃,大家看了才渐渐的动起手来。

   醉花却不动手,只在一旁看着,座山雕知道他因护嗓子的缘故不能多吃荤腥油腻,便命人将一盘清蒸鸡翅端到醉花面前命他吃了,醉花见此,心里也知道他的体贴,忙向座山雕道:“谢三爷。”语毕,忙举筷低头吃了起来。
 
   时间不觉已至二更,众金刚都吃饱喝足了,撤去残宴,也该各自回各自的房门去了。刘大麻子今儿晚上特别高兴,加上喝了酒,便又在那里开始吹嘘功名。待到撤去残席的时候,斜眯着眼睛,见众人散的差不多了,便装疯卖傻的一把搂住马勒沁的脖子,一副要呕吐的样子趁机爬在他身上。那马勒沁却只当他是真的醉了,推着他的背说道:“大哥,你要实在不行了就别喝了!”刘大麻子干呕了一阵,只在那里装疯:“我不!我还没醉!再给我来一……一坛子,一坛子就好!”

   马勒沁眼见席上只剩下座山雕、醉花和殷八字,自己又被刘大麻子这样搂着,怪难为情的,于是伸手想把刘大麻子推起来。谁料这厮力气却大得很,好像那麦芽糖似的,一粘上就死活拔不开了。马勒沁不由得起了疑心,低首对刘大麻子问道:“大哥你……真醉了?”刘大麻子知道不妙,忙闭上眼睛假装打呼噜。

   看那边殷八字等人一直不住的往这里盯着瞧,又见刘大麻子迟迟没有回话,只死死的搂着自己的脖子不放,马勒沁便觉脸上阵阵发热,只得向刘大麻子道:“大哥你要实在走不动道,要不我,我扶你回去?”刘大麻子听了心下暗喜,却仍是装作一副醉态,只朦胧的回了一些“唔”、“嗯”之类。于是缓缓松了手,然后马勒沁伸手搀扶着刘大麻子,俩人一步一步走回房里去了。

   这里座山雕见他俩回去了,也让殷八字回去歇着。殷八字领命也下去了,单留下醉花一人在位子上。醉花目送了殷八字离去,转身又见座山雕起身欲走,忙向前伸手要去搀扶,座山雕才刚向前一步便险些儿踩空,醉花闻到酒气浓重,知道座山雕今晚喝了不少,连忙小心搀扶着他,一路搀进房内。

   进了房内,座山雕自在炕上坐下,一声儿不言语,只干干的盯着醉花看,醉花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可他并未叫他离开,他也不敢走,只得在一旁呆站着。俩人就这么待着,过了有半刻钟,座山雕方开口命他:“去把门关上,我有几句话和你说。”醉花听了,只当是有什么重大机密,忙回身去把门关上,却听见座山雕又道:“把门锁上!”醉花便顺带把门闩闩上了,心里半是疑惑,半是惶恐,却也不敢往下细想,直走至座山雕面前微微颤着声说道:“门锁上了,三爷。”

   座山雕听了,欲要起身。醉花见他要起来,伸手向前又要扶,座山雕却道:“你别动。”于是自己站了起来,走近醉花,靠近他的脸,直直盯着他的双眼,然后缓缓问道:“你好像很怕我啊?”醉花被他突如其来的逼视吓得倒退了两步,重心不稳,差点摔倒。座山雕见此情形,忙伸出了一只手来拉住了他的手臂,这才稳住。

   今晚众人在席上都喝了不少酒,醉花也是,多饮几杯酒水下肚,自以为不妨事,谁料这时酒精的后劲就开始发挥出来了。醉花此时只觉着浑身发热,两眼朦胧,方才差点跌倒就是这个缘故,好险座山雕拉住了自己的手,这才没出洋相。可这座山雕才拉稳了他,却又紧抓着不放了,醉花只得道:“三爷,醉花手疼。”座山雕听了才松开手。刚松手,便说道:“你坐到炕上去。”醉花犹疑了半刻,走到炕前,依旧不敢坐下,座山雕道:“怕啥呀,你就坐呗。”醉花方战兢兢的坐了。

   座山雕见他坐下了,便站到他面前说道:“我问你几句话,你老实回答我。”醉花早已出了一身冷汗,抬眼望向座山雕,只道:“三爷有什么要问的,只管问便是了,醉花绝不敢撒谎。”座山雕于是问道:“昨儿晚上那个窑姐儿,你和她是旧相识么?”醉花愣了一下,他却没料到座山雕要问的是这个,顿时心里松了一口气,忙向座山雕从头解释了自己和巧兰以前的种种,并强调了俩人没有任何关系。座山雕听罢,皱起眉头,心上只不信。他心里早料定醉花必是个油嘴滑舌的小戏子,不肯说实话,因此借着酒劲发起狠来,逼问道:“你和她还有什么,全都给我说了,要是再撒谎,我就插了你!”说着,还伸手拿起腰间的配枪,抵住醉花的脑袋。

   醉花见他这样发怒,自己也又怕又恼的红了眼眶,一时发急道:“三爷,醉花真的没有撒谎!醉花和她真的没有什么呀!”又道:“在山下的时候三爷您就知道的,醉花并不喜欢和那些窑子里的姑娘来往!我……三爷要是不信,只管拿这把枪打死醉花好了!”座山雕听他说得如此坚决,又见他急得满面通红,双眼噙泪,不免生起了怜爱之心,遂把枪缓缓移开。

   醉花见他移开枪口,正要松口气,不料那座山雕却把一只脚跨起来,俯身凑上前,伸出手压向醉花的肩膀,猛地将他向后摁,醉花还来不及反应,已被座山雕放倒在炕上。座山雕俯首向醉花耳边低声嘶哑道:“小兔崽子……。”醉花感觉到身下有个火烫烫的东西顶着自己,心里原本还懵懵懂懂,立刻就明白了八九分,只吓的别过脸去,不敢说话。座山雕见他不说话,便故意问道:“咋了?刚才这小嘴不还叭叭叭的直说么?这会子倒不说话了?”醉花颤声问道:“三爷你……要做什么?”

   座山雕只伸手按住了他的嘴,便低首开始解起醉花衣上的纽子,醉花自觉羞赧,慌得扭动起身子,伸出手想要阻止,却被座山雕喝道:“你别动!”吓得缩了手,却又噙着泪急道:“三爷,醉花知错了!您……您好歹别这样……!”座山雕把手指放到他的脖颈边,摩挲了两下,问道:“你错啥了?你不是没撒谎么?”醉花被他这么一摩挲,只觉得浑身酥麻无力,脑子变得一片空白,嘴上忍不住闷哼了两声,心里却好似上了瘾一般,眯起双眼,还想索求。

   座山雕见他这样浪态,身上早已升起火来,却也不敢心急,最怕是弄疼了眼前的人儿,只先抚着他的发丝,然后俯身吻向他的额头,眉心,鼻梁,脸颊,点点轻如薄雾,或如温水,或如棉絮。醉花见他这样柔情,自己迷糊糊的也伸出手搂住他的脖颈。不知不觉两人渐渐融化在一处,但见:

颠倒阴阳语作狂,
未识真假已成双。
花丛间,鹰儿忙,
洞内草屋炕作床,
三分酒醉七分诳。

心似飞絮眼迷离,
娇颤颤细喘声急,
吹不完玉箫低鸣恐难禁。
雀舌融酥,
换得个甜甜唾津,
粉脸低偎,
枉教莺燕儿妒忌。
洞外是霜雪飘零,
洞内却浓浓春意,
万般妖娆说不尽,
香汗已湿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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